只有站上這片土地，心跳才能與高原同頻。第一次來到川西高原，在海拔4100米的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縣度過輾轉難眠的一夜，翻過稻城縣的海子山，呼吸才漸趨平緩，高原最終接納了我。

　　稻城縣金珠鎮皮洛村，我撿起一塊石頭仔細端詳，希望能發現“阿舍利”技術打磨的痕跡。就在剛剛，皮洛遺址工作站里，講解員講述著皮洛遺址的前世今生，我不禁想到，此時此刻，我的腳步可能正與數萬年前就在此生息繁衍的古人類重疊。

　　數萬年前，他們長途跋涉，登上這片土地，耕種、生產，書寫下生命的奇跡。今天的我，耳邊仍是他們聽過的風，抬頭仰望的星空也與他們看到的并無太大的不同。

　　亙古不變的，除了腳下的土地，還有遠處的雪山。就在100多公里開外，三座雪山“仙乃日”“央邁勇”“夏諾多吉”呈“品”字形巍然矗立，如同三座信號塔，迎接天空的訊息。

　　探索宇宙奧秘的大科學裝置與它們遙相呼應——高海拔宇宙線觀測站“拉索”通過捕捉宇宙高能粒子與地球大氣作用產生的“粒子雨”來探測宇宙信號，并研究相關的宇宙演化與天體演化等前沿課題；圓環陣太陽射電成像望遠鏡“千眼天珠”通過313部天線組成“射電相機”，持續監測太陽爆發活動并跟蹤其風暴進入行星際的過程，為太陽物理和空間天氣研究提供高質量數據。

位于四川甘孜州稻城縣的高海拔宇宙線觀測站。新華社記者 劉坤 攝

　　來到“拉索”之前，我曾經想象過它的模樣——那是如科幻電影里的場景，人員密集，如精密儀器一般運作。而真正走近它，我才發現它如此靜默，像是這片13億年土地上最新隆起的褶皺——數千個探測土堆自然地“生長”在高原上。

　　這是我站得離天空最近的一次。坐落于平均海拔4410米的海子山，“拉索”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宇宙射線探測裝置。這里是雅礱江和金沙江的分水嶺，山原面上保留著青藏高原最大的冰體遺跡。1.36平方公里的“天網”在海子山上源源不斷地收集“天外來信”，3個大水池組成的水切倫科夫探測器陣列、5216個電磁粒子探測器、1188個繆子探測器、18臺廣角切倫科夫望遠鏡組成的望遠鏡陣列時刻捕捉著來自宇宙深處的信息，努力破解宇宙線粒子的方向、能量和種類。2021年，“拉索”記錄到人類迄今觀測到的最高能量光子。

　　沿G227國道前行，距離“拉索”50公里的稻城縣噶通鎮，坐落著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空間環境地基綜合監測網”（子午工程二期）標志性設備之一——圓環陣太陽射電成像望遠鏡。安全運營負責人洛絨次真說，這里地處群山之間的開闊草場，能夠減少電磁波的干擾。

　　站在100米定標塔上遠眺，稻城縣跑馬場和縣城的建筑物盡收眼底。就在圓環陣剛建起時，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老鄉，他們親切地稱這里為“千眼天珠”。

　　“千眼天珠”的日常維護團隊中，有6位是本地的藏族青年。洛絨次真說，過去幾年中，他們處理了多次斷電和安全事故，數據每天得以安全順利地傳到成都總部。

　　5月31日，稻城天文科技館正式對外開館。“這里的設施都很先進，可以互動，和我在別處見到的不一樣。”一位帶著小孩的東北旅客告訴我。

　　擺放在天文館展廳中心的三塊巖石是來自稻城縣海子山興伊措旁的冰川漂礫，存儲著這片高原億萬年的自然演化密碼，見證著雪山演化的歷史。

　　“它們雖然普通，卻是我們這片土地最本真的樣子，藏著最珍貴的記憶和力量。”天文館工作人員仁青拉姆說。關于“拉索”和“千眼天珠”等前沿的天文科技成果也將被封存到“天人合一時間囊”中，期待著與未來的“后人”相見的那一刻。

　　“你們從哪里來？”天文館外，兩位售賣紀念品的藏族老鄉和我攀談起來。她們說，過去家里的收入靠挖蟲草、松茸和放牧，這些年來旅游的人多了，旅游旺季做做小買賣也不錯。50歲的桑青很少走出大山，但她說，她知道“拉索”，從那里能看到“天外的世界”。

　　離開稻城的早上，天氣晴雨交加。穿梭在大山之間，霧氣彌漫。這條道路曲折蜿蜒，卻也最接近天空，我仿佛看到世界原初的模樣。奔赴宇宙秘密的人，在這座高原上建起“拉索”“千眼天珠”，捕捉宇宙的信號。千百年來，人們在這片土地上仰望與叩問，從未停止過對未知的追尋。

　　離開時回望，云開霧散，原來我們一直行走在這片既是起點也是歸途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