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隨手?jǐn)Q開龍頭便有清水流淌，早已成為人們生活中的日常?？稍谇嗖罔F路沿線，不少站點(diǎn)的職工生活用水，卻要依靠一趟特殊“專列”運(yùn)送。

　　這趟列車不搭載旅客，唯一的任務(wù)就是輸送生活用水。這趟列車也沒有固定運(yùn)行時刻，每當(dāng)客運(yùn)、貨運(yùn)列車途經(jīng)，它都要就地避讓等候，因此，被大家親切稱作“八等列車”。名號雖不起眼，承擔(dān)的卻是保障沿線職工生活用水的重任。

　　今年53歲的張忠友，便是常年奔走在青藏鐵路各缺水站點(diǎn)、為一線職工輸送甘泉的“送水人”之一。

　　“老末”上的生活用水

　　達(dá)布遜站到了。

　　達(dá)布遜站位于柴達(dá)木盆地腹地，四周是白花花的鹽堿地，寸草不生。地下水含鹽量高，燒開的水面上總是泛起一層白沫。因此，站上職工喝的、用的水，全得從格爾木拉過來。

　　每列“老末”有8節(jié)水罐，一次能裝600噸水。

　　張忠友下車，走到水罐車尾部，蹲下來檢查水管。手指順著管子一路摸過去，查接口有沒有裂口、膠圈有沒有老化。摸到一處毛糙，用指甲刮了兩下，又繼續(xù)往下捋。查完，把管子頭用干布裹一遍，再塞進(jìn)固定架。

　　“查得這么細(xì)？”記者問。

　　“管子半路漏了，下一站的人就白等一天?！睆堉矣褯]有抬頭。他的手指粗壯，骨節(jié)比常人大出一圈，好幾個關(guān)節(jié)明顯凸著——二十多年擰閥門、盤水管，關(guān)節(jié)早變了形，攥拳合不攏，伸開也蜷不回去。

　　半個小時后，一罐車的水放完了。他拉開車門跳上去，又探出頭看了看水罐閥門，確認(rèn)擰緊了，才拉上車門回到車廂。

　?。ㄏ罗D(zhuǎn)第三版）（上接第一版）

　　“我們還得等等，只有調(diào)度信號來了，才能出發(fā)。”身高一米八幾的張忠友，在車廂里站直了，頭頂距天花板不過一拳，每回起身都得先低頭。

　　長年累月弓著腰干活，背比同齡人更駝，兩肩微微向前扣著。

　　“這會兒還好過，等到冬天才熬人?！彼f。

　　攝氏零下二十幾度的天，鐵皮車廂像個冰窖，鍋爐得一直燒著。以前，夜里隔兩三個小時就要起來添一次煤——不添，水管就凍住了。他半夜裹著棉襖爬起來，瞇著眼往爐膛里鏟兩鍬煤，火苗躥起來映在臉上，熱乎一小會兒，等火小了，冷意又從腳底漫上來。“現(xiàn)在改燒油了，也方便多了。”

　　最費(fèi)勁的是放水?！八幻俺鰜砭驮诮涌谔幗Y(jié)冰，越結(jié)越厚?！彼自谂赃叾⒅窳司湍面€頭敲掉，敲了又結(jié)，結(jié)了再敲。一個站點(diǎn)放完水，少說折騰一兩個小時，手凍麻木了，就夾在胳肢窩下焐一會兒，焐熱了再干。

　　有一回，出水管堵死了，張忠友鉆到車底，趴在砂石地上用開水澆管口。等冰化成水淌下來，棉褲的膝蓋處已經(jīng)凍成了硬殼，兩條腿打不了彎，一蹭一蹭地挪。他拍了兩下褲腿，笑著說：“脫下來立地上都能站著。”他的手背青紫，一直未好的凍瘡裂著暗紅色的口子。

　　兩個小時后，調(diào)度信號來了，列車緩緩啟動。下一個站點(diǎn)是南山口。

　　“‘八等列車’走得慢，但一站都不會落下。”張忠友說。

　　南山口的黑蚊子

　　南山口站的黑蚊子忒毒。

　　張忠友把管子從蓄水池注水口卸下來的時候，后脖頸上又被咬了一口。他抬手一拍，掌心里一小攤黑紅色。

　　“這蚊子又小又黑，叮人沒聲響，等你發(fā)覺癢時，血已經(jīng)吸飽了?！彼f，咬一口，紅腫痛癢三四天都消不下去。

　　南山口的黑蚊子往往成群結(jié)隊(duì)，見了人就不顧死活地往上撲，叮人跟針扎一樣，一打一片。夏天作業(yè)時，必須得戴防蚊罩。

　　“又挨咬了？”身后傳來聲音，是南山口站站長李永良。他一手握著防蚊噴霧，一手提著熱水瓶，從蓄水井對面走過來。

　　“習(xí)慣了?！睆堉矣呀舆^噴霧往脖子上噴了兩下，“這黑蚊子跟咱們一樣，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李永良笑了一聲，把暖水瓶放在站臺邊上：“大家盼了你好幾天?！闭f著，把熱水瓶遞過來。

　　“八等列車?！崩钣懒寄盍艘槐檫@個外號，“上周等你們車，從下午一直等到天黑。”

　　“可不就是‘八等’嘛。”張忠友說，“線路上沒車的時候是‘專列’，有車就是‘老末’?！?/p>

　　張忠友彎腰把管子盤好。“第二節(jié)罐放完了。”他擦了擦手，“三十多號人，夠用一陣子了。”李永良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掃過站臺。

　　正說著，一個小伙子遠(yuǎn)遠(yuǎn)跑過來，手里端著鋁飯盒。“站上剛炒了菜，土豆燉牛肉，還熱著。老吃泡面不行。”小伙子把飯盒塞過來。

　　張忠友愣了一下，接過來，還燙手。“哎呀，這……”

　　“你送了幾天的水，我們就送個盒飯，還欠著呢！”李永良說。

　　張忠友低頭看了看飯盒，笑了一下，又抬頭：“李站長，那壺?zé)崴?/p>

　　“留著路上喝?！崩钣懒紨[擺手，“下次來，再給你燒。”

　　張忠友每次出車，來回一趟少則三四天，長的話要一周，平日吃住都在車廂內(nèi)。

　　回到車廂，他把被子推到鋪位最里頭，打開盒飯。

　　光從外面打進(jìn)來，照在他臉上。顴骨上兩團(tuán)暗紅色的高原紅，是幾十年風(fēng)吹日曬烙下的印記。皮膚粗糙得像風(fēng)化的巖石，一笑，褶子就一道一道擠出來，刻在額頭和眼角。

　　車廂里的奶茶香

　　錫鐵山站坐落在柴達(dá)木盆地北緣，方圓幾十里不見一戶人家。

　　站上十來個人的飲用水，同樣靠張忠友這列“八等列車”送來。

　　那天放完水，已是午后。張忠友從床底掏出一個紙箱子——邊角磨得發(fā)毛，里頭裝著兒子給他備的東西：幾盒泡面，還有幾杯奶茶。每次出車前，兒子都會悄悄往箱子里補(bǔ)貨。

　　“孩子長大了，知道疼人啦！”張忠友欣慰地說，“我說車上啥都有，他偏不放心?！?/p>

　　他撕開奶茶包裝，往奶茶杯里倒進(jìn)熱水，雙手捂著杯壁，暖意從掌心滲進(jìn)骨頭里?！澳滩枰彩莾鹤友b的，說喝了暖和?！弊焐舷觾鹤訂拢擅看闻莸臅r候，都要多倒一點(diǎn)水。捧著杯子的兩只手骨節(jié)粗大，指腹全是干裂的口子。

　　有一回，他發(fā)現(xiàn)箱子里塞了一張紙條，上面是兒子的筆跡：“爸，記得吃飯?！?/p>

　　“這孩子，比他媽媽還操心。”張忠友說這話時，嘴角往上翹。笑容把臉上的褶子擠得更深了，在車廂昏暗的燈光里顯得格外真切。

　　兒子的細(xì)心，是從母親那里學(xué)來的。張忠友的愛人曾經(jīng)也是青藏鐵路一線護(hù)路職工。兩個人同在一條線上，一個巡線，一個送水。聚少離多是常態(tài)——他送一趟水三四天到一周，回到格爾木休整時，愛人往往還在線路上；愛人休息回家，他又出發(fā)了。

　　“大家都在鐵路上，能理解?！彼f，“她守的是鐵路的安全，我送的是職工的期盼?！?/p>

　　如今愛人退了休，這份牽掛傳給了兒子。每次出車，兒子往箱子里塞泡面塞奶茶，妻子在家把換洗衣服疊好放在門口。車一開，那個紙箱子就跟著他上路，里頭裝的是他沒法帶在身邊的那個家。

　　落日西垂，余暉映亮車窗。結(jié)束一天的送水工作，張忠友回到床鋪旁，俯身看了一眼床底下的紙箱子，又望了望遠(yuǎn)處蒼茫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