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洛桑頓珠（左）和丹增卓嘎（右）在翻看結婚時拍攝的婚紗照。記者 桑鄧旺姆 攝

　　盛夏，拉薩市柳梧新區鐵路小區一樓，丹增卓嘎踩在圓木凳上，正往門框右側掛新買的同心結，紅艷艷的。

　　這些年，她已經記不清換了多少個同心結。

　　“應該是剛結婚那會兒，我們兩地分居，一年見不了幾次。我就買一個備著，等和他都在拉薩的時候，一起掛。”丹增卓嘎說，“那時就想，什么時候能天天看見它，就真正是團圓了。”

　　丹增卓嘎和洛桑頓珠是一對鐵路夫妻，今年是他們攜手走過的第16個年頭。前11年，一家四口常年分居，團圓對他們來講，是件奢侈的事。

　　“支撐我們熬過異地時光的是一份牽掛——小家的暫時分別，是為了守護萬千旅客平安，讓他們的家里人心安。”洛桑頓珠說。

　　一個家庭三座城

　　“那段時間，我、她、女兒，生活在三座城市。”洛桑頓珠說。

　　2009年，青藏鐵路全線通車第三年，他們相遇了。

　　那一年，26歲的洛桑頓珠，在海拔4956米的格爾木工務段唐古拉北站當線路工，守護著世界鐵路最高區段的鋼軌。

　　22歲的丹增卓嘎，在格爾木房建生活段人事科工作，活兒看著輕松，卻瑣碎又熬人。

　　他們一人守在唐古拉，一人待在格爾木，兩人同屬一個公司，但各自的生活就像兩條平行的鐵軌。

　　同年8月，在公司組織的蘭州大學函授專升本報名現場，兩人初次見面。洛桑頓珠輾轉問到丹增卓嘎的電話，聯系就多了起來。

　　電話里，他會講，今天雪大得把道岔埋了，清理的時候，手套凍在上面差點撕不下來。她就說，今天核了好多份檔案，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2010年10月10日，兩人在格爾木領了結婚證。

　　結婚證并沒有改變夫妻倆分居的狀態。難過的時候，洛桑頓珠會安慰她：“我們把工作干好，讓火車上的旅客安全到家，那我們分開的日子就有意義。”

　　婚后第二年，大女兒丹央出生。他陪了15天；她陪了七個月。孩子只能放在拉薩，由老人照看。

　　一家三口，三座城市，互通電話成了緩解思念的唯一方式。一根電話線連著上千公里的想念，卻跨不過20多個小時的車程，也送不出一個擁抱。

　　于是，他們就約好每天至少通一次電話。

　　電話里，兩人總是圍著孩子嘮個不停。“媽媽說，女兒會走路了，真想看看她”“等我輪休回去，要給她帶新衣服，好好陪陪她”……

　　“我們這樣的相處模式，不過是無數鐵路家庭的日常，也是許許多多西藏干部職工的縮影。”丹增卓嘎說。

　　一根網線傳溫情

　　歲月流轉，夫妻倆每天一通的電話變成了打視頻。

　　第一次視頻那天，屏幕里的洛桑頓珠剛下班，深藍色工作服上沾著灰，臉上也蹭了一點。

　　丹增卓嘎笑著打趣：“你臉上黑乎乎的，又趴在哪里檢修設備了？”

　　洛桑頓珠用手抹了一下，笑著說：“應該是剛才檢查道岔的時候蹭到的，沒事。”

　　“能看見人了，日子也就沒那么難熬了。”丹增卓嘎回憶道。

　　2014年，青藏鐵路首條延伸線——拉日鐵路通車運營。

　　那天視頻，丹增卓嘎問：“拉日鐵路通車的新聞，你關注沒有？”洛桑頓珠說看到了，“等有機會，咱倆也坐一次”。

　　2015年，丹增卓嘎被調往那曲公寓，負責機車乘務員的餐食配送和站區后勤工作。洛桑頓珠卻又被調回拉薩，當起了一名信號工。

　　一家人的距離縮短到了三百多公里。

　　三百多公里，坐火車三個多小時就能到。但洛桑頓珠負責的鐵路“天窗”作業全在凌晨，回家倒頭就睡。丹增卓嘎從那曲休假回家，也不舍得打擾他補覺。他倆能湊在一塊兒說說話的時間仍然屈指可數。

　　在那曲的6年里，丹增卓嘎忙完工作，偶爾會站在公寓門口，望著夜色中伸向遠方的鐵軌，心里會想：他這會兒大概正蹲在哪一盞信號燈下檢查吧。

　　三百多公里，說遠不遠，可他們見一面，要等一個月，甚至更久。

　　視頻那頭，洛桑頓珠常給她看拉薩的傍晚，手機舉到窗外，天邊一片橘紅，“你看，今天晚霞特別好看。”丹增卓嘎就給他看那曲夏天的雪。

　　鐵路上的火車越跑越快，沿線站區越建越好，他們一家的團圓也在悄然靠近。

　　闔家相聚話團圓

　　在聚少離多的日子里，大女兒丹央也從懵懂的“小不點”，慢慢長大了。有一次聊天，丹增卓嘎隨口問丹央，長大后想做什么？

　　丹央說：“我長大了也要在鐵路上班。”她聽見后愣了一下，眼眶跟著就紅了。

　　這些年因為工作，丹增卓嘎時常擔心女兒會埋怨，可女兒心里，鐵路一直是爸媽在的地方。洛桑頓珠聽說后，心里一陣發酸：“我們分居的辛苦，全都值了。”

　　2018年，小女兒丹白出生，視頻通話更熱鬧了。

　　洛桑頓珠抱著丹白，教她喊“麻麻”，丹央在一旁糾正，“不對，妹妹，是媽媽！”兩個孩子的口水濺了一屏幕。

　　2021年，丹增卓嘎調回拉薩，負責拉薩西站職工食堂的工作，這個小家多地分居的日子才算結束。

　　團圓后的夫妻倆，依然圍著鐵路在轉。

　　丹增卓嘎說：“我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管好職工的飯菜，讓大家吃得健康，這樣一來，他們就能更好地服務鐵路了。”

　　采訪間隙，洛桑頓珠遞給丹增卓嘎一杯水，自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當年我們選擇在十月十日結婚，如今也希望青藏鐵路上的每一位旅客，日子都能十全十美。”他說。

　　兩個人相視一笑，中間隔著一張茶幾，抬眼就能看見對方。這一刻，他們等了11年。

　　2025年，洛桑頓珠坐火車去西寧出差，鄰座是從拉薩回南京的游客劉先生。

　　劉先生感慨地對洛桑頓珠說，青藏鐵路沿線的變化太大了，高原上修鐵路本來就難，能維護成這樣，鐵路人是吃了苦的。

　　洛桑頓珠聽完，淡淡地說：“我和我愛人都是鐵路人。”他告訴劉先生，鐵路人的愿望只有一個——所有旅客能平平安安到家，高高興興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