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22歲的Nisa（左）和20歲的Tanisa（右）在拉薩。

　　Nisa和Tanisa愛笑。說話的時候笑，走路的時候笑，切菜的時候也笑。

　　她們一個22歲，一個20歲，從尼泊爾赫陶達來拉薩，轉眼已經八個月了。頭一回見她們，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們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還有手指上的文身——三個英文字母，m-o-m。姐妹倆說：“伸出手來，媽媽就在眼前。”

　　拉薩吉曲河畔的尼帕萊音樂餐吧內，尼泊爾歌曲低低回響。姐妹倆早早起身，套上寬松的牛仔褲，對著鏡子把頭發中分，順滑地攏向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她們偏愛寬大的衣褲，走起路來帶著風，透著一股子闖勁兒。

　　出走：去看看不一樣的世界

　　Nisa和Tanisa書念得不多，初中便不念了。

　　輟學后，姐妹倆在老家的小館子里打工，洗碗，端盤子，做些吃食。日子像磨盤，一圈一圈地轉。可年輕人的心，總比磨盤轉得快些。骨子里那點不甘，像灶膛里的火苗，被壓著，卻總往上躥。

　　也是巧，她們的叔叔認識來尼泊爾招工的拉薩餐吧老板，問她們愿不愿意過去。

　　沒多想，便答應了。就這樣，兩個從未踏出過尼泊爾的姑娘，揣著一腔勁頭到了拉薩。

　　Nisa和Tanisa家里有六口人。爸爸跑運輸，媽媽在餐廳上班，大哥在迪拜做修理工，二哥是唐卡畫師。日子不富，也不窮。姐妹倆出來，就是想看看社交媒體里另一個世界的樣子。

　　到了拉薩，天藍得發亮，云低低地浮著，和老家竟有幾分相像。只是這幾分相像，有時候反倒勾人，讓人想起媽媽。

　　務工的餐吧包吃住，兩人每月加起來能掙6000多元，留下1000元當零用，剩下的錢一分不少，全都寄回尼泊爾老家。

　　說話的工夫，餐吧里食客漸多。姐妹倆快步走進后廚，仔細戴好口罩、洗凈雙手，系上圍裙。

　　Tanisa手起刀落，案板上的洋蔥、土豆、青菜被切得齊整。她做的是尼泊爾特色美食Dal Bhat——扁豆飯，蒸米飯、豆湯和蔬菜，混著洋蔥、生姜和大蒜，可口又扎實。手上不停，她又去做一道Sel Roti，用米漿炸出來的甜圈，外酥里軟，金黃金黃的。

　　Nisa守在出餐口，菜品出來便端起餐盤快步走到食客桌前，一盤Dal Bhat，一份Sel Roti，配著酸奶，美味至極。

　　“想把尼泊爾菜做得更地道，讓更多拉薩的朋友也能嘗到。”Tanisa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用心做菜，大概也能讓一個人更靠近這座城吧。”

　　融入：和這座城市一起生活

　　年輕人適應新環境總是快的，但第一道真正的坎，是說話。

　　剛來那陣子，她們因為語言不通，鬧過不少笑話。客人想要個碗勺，比畫半天說不明白，只好在店長那里繞個彎子。

　　兩邊都急，又都沒辦法。用手比畫，比畫不清就低頭戳手機找翻譯軟件，等字跳出來再給對方看。一來一回，倒也把事情辦了。

　　餐吧里有個從青海玉樹來的藏族姑娘，叫才仁求藏，性子爽朗、愛笑也愛問。三個人年紀相仿，很快就熟了。

　　姐妹倆跟著她學普通話、學藏語，一個詞一個詞地記，“你好”“謝謝”“再來”，從這些最簡單的開始。現在雖然有時候還是要靠手機翻譯，但早就不生分了。

　　“語言”一通，人和人之間就熟絡了。后廚不忙的間隙，三個姑娘便在餐吧的舞臺上跳舞。鍋莊、尼泊爾舞、街舞，音樂踩上點，人就動起來。

　　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民族的她們，對彼此充滿好奇。才仁求藏是個直性子，她說：“你本人都在這里，我可要好好問問，尼泊爾人吃飯為什么用手，還有你們的哈達怎么獻……”

　　一切都在你一言我一語里變得具體而親切。

　　姑娘們也愛琢磨變美。姐妹倆按照尼泊爾的方子，把生姜搗碎、熬煮，姜汁拌進蜂蜜，調成面膜涂在臉上，涼絲絲的。才仁求藏把自己的藏式面膜分享給她們。三個女孩子頂著一張張或姜黃或奶白的臉，笑作一團。

　　4月14日，Tanisa生日。大伙提前一個半小時就悄悄準備，圍著她唱生日歌，獻哈達。才仁求藏送的是一套禮盒，杯子、口紅，都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慢慢地，Nisa和Tanisa融入這座城市，和這座城市一起生活。被一座城市接納，日子就有了根。有了根，心里便能裝下更多的東西。比如愛情，比如那個關于未來的、咫尺的夢。

　　向前：開一家自己的小餐廳

　　八個月不算長，也談不上短，卻剛好夠讓一個人悄悄喜歡上一座城。

　　姐妹倆最大的樂趣，是看風景。早上九點半上班，她倆騎著電動車從出租屋一路拍過去。布達拉宮、拉薩河，都收進手機鏡頭里，一股腦發給遠在尼泊爾的媽媽，和各自的男朋友。

　　照片發過去，想家的念頭便涌上來，可對這里的喜歡也在悄悄生長，兩種念頭常常交纏在一起。

　　和家里視頻通話時，她們會拉著才仁求藏一起，對著屏幕介紹給家人。Tanisa把手機亮給她看，指著視頻里男朋友的長胡子打趣：“有胡子的男人才帥氣。”她的手腕上戴著個手環，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Nisa的男朋友是廚師，兩人感情很好。視頻通話時即便沒什么話說，也愿意就這樣開著，看著彼此各忙各的。來拉薩前，Nisa已經見過男朋友的媽媽了，可他要提前去迪拜工作，兩個人沒來得及見上一面。“等我們一起回到尼泊爾就結婚。”Nisa說。

　　帶著這份憧憬，她們干起活來更加賣力。按照與老板的約定，還要在拉薩待上四年四個月。

　　說起以后的打算，姐妹倆想回尼泊爾，買一輛兩輪電動車，再開一家屬于自己的小餐廳。說完，兩個人又異口同聲地笑起來：“但我們還想再回來，待在拉薩。”

　　“想家，但也真心喜歡這里。”Nisa說她偏愛這里的風景，也愛上了火鍋。往后想走遍拉薩的大街小巷，看遍四季，嘗遍好吃的，一樣一樣記在心里。想走，想留，兩種心思攪在一塊，說不清哪個更重。

　　現在，她們已經把拉薩當成了第二個家。這里有她們看得見、摸得著的盼頭，有舍不得的人和事。走在街上不會被當成過客，處處遇到的都是尋常的善意，叫人心里安穩。

　　傍晚，吉曲河畔的風吹過來，餐吧里的尼泊爾老歌還在循環，姐妹倆一邊收拾碗碟，一邊輕聲哼唱。

　　有人推開餐吧的門，她們抬起頭，又是兩張笑臉。

　　第一次見姐妹倆，我用藏語采訪，由餐吧店長翻譯。每一次，店長復述完問題，她們自己就先笑起來。那種笑不是客套，不是緊張，而是從身體里自然而然涌出來的。

　　采訪前，我們放下獵奇，放下預設，也放下那種揣著問題清單的采訪。先是和姐妹倆聊天，和尼泊爾廚師聊天，和才仁求藏聊天，慢慢熟悉她們的日常節奏——看她們切菜、跳舞、做面膜，在廚房和餐桌之間穿梭。我們不是在“挖掘”故事，而是在等故事自然地流淌出來。

　　姐妹倆身上始終有一種讓人安定的東西。她們沒訴說過任何不適與不習慣，這不是刻意表現出的堅強，而是一種真正的融入。她們想家，也愛拉薩；記得尼泊爾的味道，也愛上了火鍋。所有的情感都不互斥，只是自然地共存于每一天生活里。

　　我想，這就是拉薩。它接納所有認真生活的人，無論你來自哪里。而Nisa和Tanisa，也用她們的笑聲，接受了這座城市。（拾光工作室 策劃統籌：米瑪 統稿：玉珍 撰稿、攝影：歐珠次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