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青藏鐵路,從西寧啟程,途經格爾木,直至拉薩。
1956公里的路程,穿越多年凍土,翻越昆侖山脈,跨過雪域高原。
這是一條充滿挑戰之路,一條自然奇觀之路,一條生態守護之路,一條發展進步之路,一條團結發展之路……
這也是一條世紀之路:建設者在海拔最高點超過5000米的高原上,冒風雪、戰嚴寒、抗缺氧,不辭辛勞,用汗水與堅韌,鑄就世界海拔最高的鐵路,讓夢想與現實在高原上相擁。
“挑戰極限,勇創一流”,青藏鐵路精神,光耀時代。
今年是青藏鐵路全線通車20周年,從5月28日開始,新華社報道小分隊沿著這條“天路”,穿越高原腹地,見證二十載滄桑巨變,記錄新時代高原傳奇,感受中國式現代化發展,講述屬于中國的“天路”故事。

5月29日,汽車從原子城大門下駛過。
從青藏鐵路的起點西寧站西行約百公里,復興號掠過青海湖的粼粼波光,海晏縣便映入眼簾——這座總人口不足4萬的小城,藏著一個足以載入新中國史冊的地標:中國原子城,“中華民族挺起脊梁的地方”。
這里曾是代號“國營二二一廠”的我國首個核武器研制基地,是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第一顆氫彈的誕生地,承載著幾代中國人矢志不移的強國夢想。
半個多世紀前,大量頂尖科研專家、技術人員、干部職工、部隊指戰員辭別故土、隱姓埋名,扎進這片海拔3200米的茫茫荒原,頂著高原的凜冽寒風與灼人烈日,用手搖計算器算遍上萬組核心數據,在鋁鍋里熬制炸藥,端著臉盆澆水給炸藥降溫……在國外技術嚴密封鎖的絕境中,硬生生蹚出了中國核武器研制的傳奇之路。

這是建設者在核武器研制基地的建設場景(資料照片)。
1995年,這個曾在公開地圖上“消失”了30余年的神秘禁區成為當時世界上唯一一個主動退役的核武器研制基地,完成了“化劍為犁”的歷史轉身。如今,經過多輪系統性修繕活化,這里已經形成集國營二二一廠舊址各分廠、原地下指揮中心、青海原子城紀念館、青海兩彈一星干部學院在內的“兩彈一星”精神傳承基地,成為人們向往的紅色旅游勝地。
“沿青藏鐵路 看‘天路’傳奇”采訪小分隊走進原子城紀念館。在近千件印刻著“兩彈一星”研制者初心使命與奮斗足跡的珍貴文物中,幾封輾轉留存的信箋,讀了讓人肝腸寸斷,潸然淚下。

5月29日,游客在原子城紀念館參觀。
“親歷新舊兩時代,愿將一生獻宏謀”
“帝國主義侵略抗戰期間,(我)生活在淪陷區天津、北平,痛感民族屈辱之悲憤。自幼喜讀中國歷史及古典文學著作,仰慕歷代民族英雄、民族偉人,培育出熱愛中華民族的感情,立志學好科學報效祖國......”

于敏的自述信
這是于敏的一封自述信,“親歷新舊兩時代,愿將一生獻宏謀”的他28載隱姓埋名,填補了中國原子核理論的空白,為氫彈突破作出卓越貢獻。2019年1月16日,于敏溘然長逝,享年93歲。“一個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沒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進祖國的強盛之中,便足以自慰了。”于敏曾這樣說。

這是于敏在工作中(1980年攝)。
“愿將一生獻宏謀”的滾燙剖白,是于敏那一代國防科技工作者共同的人生注腳。當年在西北核試驗場的討論會上,和于敏一唱一和背誦《出師表》、以“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互勉的老戰友陳能寬,也把這份隱姓埋名的家國抉擇以及為祖國奉獻一切的情懷,一筆一畫寫進了家書之中。
“從頭再來,為人民多做一些貢獻!”
1963年,陳能寬來到海晏,帶領隊伍開展高能炸藥的研制工作。他深知自己隨時面臨生命危險,給妻子寫信說,如果我有什么不幸,你要想得開,當年我們放棄汽車洋房回到祖國,就是為了讓祖國富強。

陳能寬的資料照片。新華社記者 楊武敏 攝
為給原子彈轟爆實驗提供炸藥部件,陳能寬率領30多人的攻關小組,利用一臺普通鍋爐澆鑄部件,一把雙層結構的鋁壺當作容器。為了使炸藥部件密度均勻,他們冒著生命危險進行手工攪拌,有毒的粉塵和蒸汽充滿整個房間……他隱姓埋名投身“兩彈一星”研制事業25年,長期和家人中斷聯系,1989年他終于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時,母親已經離世,老人臨終前還在呼喚著久無音信的“四兒”陳能寬的名字,這也成為陳能寬畢生的遺憾。
2001年,陳能寬在給妹妹的信中寫道:“‘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過去’,我要老當益壯,設法讓每一天活得充實,從頭再來,為人民多做一些貢獻!”

陳能寬寫給妹妹陳能淳的信。
此時的陳能寬已經78歲了。這份看淡過往榮譽、畢生仍思報國的赤子情懷,是所有“兩彈一星”功勛的共同追求。與陳能寬一同在高原戈壁并肩攻關核試驗任務的郭永懷,更是將“一切為了國家”的信念貫徹始終,他曾寫下一封申請向國家捐款的信,承載著老一輩科學家無私無我的初心。
“以后天上會多一顆星星,那就是爸爸送你的禮物”
1965年1月12日,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的張勁夫收到郭永懷和妻子李佩的來信,信中寫道:“本著總理節衣縮食、勤儉建國的指示,現將早年在國外的一點積蓄和幾年前認購的經濟建設公債共48460余元奉上,請轉給國家。這本是人民的財產,再回到人民手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郭永懷和妻子李佩寫給張勁夫的信。
48460元當時是一筆巨款,足夠在北京購買一套像樣的四合院。這些錢多數來自他們夫婦二人在美國工作期間的積蓄。1945年郭永懷博士畢業,來到康奈爾大學任教,他的研究為人類實現超音速飛行做出了重要貢獻。1956年9月底,郭永懷攜全家動身歸國。1960年,他被任命為第二機械工業部第九研究所副所長,負責核武器的研制。

郭永懷在為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學生們上課(資料照片)。
1968年12月,郭永懷乘飛機趕回北京匯報工作,不幸遇難。在墜機現場,人們發現兩具尸體緊緊抱在一起,雖已燒得面目全非,但兩人中間所夾公文包卻完好無損!原來,出事的那一刻,郭永懷將公文包緊緊夾在自己和警衛員中間,為祖國留下了一份絕密資料!
郭永懷犧牲22天后,我國第一顆熱核導彈成功試爆,氫彈的武器化得以實現。

郭永懷生前寫給女兒郭芹的最后一封信
在原子城紀念館,還有郭永懷生前寫給女兒郭芹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末尾的倒數第二段寫道:“布鞋暫沒有,你是否畫個腳樣寄來,待有了貨,一定買。這里有一種翻皮棉鞋,本想代你買一雙,因為尺寸沒有,沒敢買。”
郭芹曾在年幼生日時向他討要禮物,郭永懷望著滿天繁星,愧疚地對女兒說道:“以后天上會多一顆星星,那就是爸爸送你的禮物。”2018年7月,國際小行星中心正式將編號212796號的小行星命名為“郭永懷星”。
這一次,他化作璀璨星辰,回到無盡的天域,永不隕落,永遠耀眼。
當“郭永懷星”在天際永遠閃爍,那些和他一同在戈壁灘上以身為炬的戰友們留下的手跡,同樣有著跨越時空的動人力量。
“我今天第一次打化療(針),打完后挺不舒服的”
“老胡:我明天還要動一次小手術,來文我看了兩遍,我覺得可以了。但最后一段要同星球大戰等‘高技術’聯系起來......”
這是1986年3月28日,鄧稼先在病房里忍著劇烈病痛給胡思德(時任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院長)寫下的一封短信。在這封信里,在“手術”兩字的前面鄧稼先又補充了一個“小”字,可能是不希望身邊的人為他的病情擔心。寫這封信時,鄧稼先全身冷汗直流,癌細胞在瘋狂折磨他的身體。

鄧稼先寫給胡思德的信。
1958年,鄧稼先和同事們投身到戈壁灘。在告別家人的時候,他對妻子許鹿希說:“我的生命就獻給未來的工作了。做好了這件事,我這一生就過得很有意義,就是為它死也值得。”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驗成功。1967年6月17日,中國第一顆氫彈爆炸成功。
從1964年到1986年,中國一共做了32次核試驗,有15次是鄧稼先親自參與或指揮的。20世紀70年代末,一次核投試事故中,他不顧阻攔,堅持獨自一人去前方尋找核彈碎片,也是那一次,為他日后的健康埋下隱患……

鄧稼先和夫人許鹿希合影(資料照片)。 新華社記者 王新慶 攝
1985年,鄧稼先被確診為癌癥晚期,住進了北京的醫院。哪怕渾身出血,病房里的鄧稼先依舊奮筆疾書,與同事一起寫下關于中國核武器發展的建議書,讓許鹿希去送,并說“這比你的生命還重要”。
還有一封短信,也是1986年鄧稼先寫給于敏和胡思德的,在這封信中,鄧稼先對自己的病情只用一句“我今天第一次打化療(針),打完后挺不舒服的”簡單帶過,而在大量的篇幅中,他說的仍舊是工作。
從1985年到1986年一年的時間里,鄧稼先先后做了2次大手術和3次小手術,一直疼痛不已。止疼針從每天一針發展到最后每個小時一針,全身大面積出血。他當時有多疼,有多難受,根本無法想象。

鄧稼先寫給于敏和胡思德的信
鄧稼先一直“戰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長嘆“此生無憾”,并深情地告訴妻子:“要是有來世,我還是選擇中國,選擇核武器事業,選擇你。”
這份跨越生死的選擇,不是鄧稼先一個人的獨誓——原子城紀念館里靜靜陳列的一封封飽蘸戈壁風沙與家國思念的泛黃信箋,正是“熱愛祖國、無私奉獻,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大力協同、勇于登攀”的“兩彈一星”精神最生動、最可感的注釋。

5月29日,參加研學活動的學生在原國營二二一廠舊址一分廠參觀“兩彈一星”元勛雕像。一分廠是核裝置與引控系統研制廠,是二二一廠最重要的分廠。
今天,王淦昌、郭永懷、彭桓武、鄧稼先、程開甲、朱光亞、陳能寬、周光召、于敏,9位曾經長期在此工作的“兩彈一星”元勛雕像靜靜佇立在二二一廠舊址內。先輩們面帶微笑,目光穿越時空……
他們曾嘔心瀝血奮戰的這片雪域高原,同樣見證了數萬建設者戰高寒、斗凍土、破解生態保護世界性難題,鋪就穿越世界屋脊“天路”的壯闊史詩,“兩彈一星”精神與“挑戰極限、勇創一流”的青藏鐵路精神在這片熱土上交相輝映,共同熔鑄成中國人民不畏艱險、為國建功的永恒精神坐標。

5月29日,參加研學活動的學生在原國營二二一廠舊址一分廠觀看沉浸式展覽。一分廠是核裝置與引控系統研制廠,是二二一廠最重要的分廠。
策劃:胡曉夢、孫愛東、周立民
統籌:江毅、翟永冠、費茂華
記者:張宏祥、費茂華、王浡
視頻編導:杜笑微
視頻配音:王帥龍
編輯:任超、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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