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江源（雜多段）護河志愿服務隊在養護樹木。

雜多縣第一民族中學的學生在欣賞校園生態走廊上的家鄉風景。殷之皓 攝

　　遠行的瀾滄江，向著藍天揮舞，筑巢的人們，聆聽高原脈動……“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提出20多年，在瀾滄江源頭的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一場深刻而溫暖的“筑巢”實踐悄然展開。

　　為生靈：筑造“福利安居房”

　　今年元旦過后，中國林學會鄉土專家、林業工程師公保給我們發來了十幾條紅外相機拍攝到的珍貴影像資料，留言中流露喜悅的心情，“筑巢引熊”取得了實效。

　　這不禁讓我們的思緒回到2025年9月12日。那天8時，我們乘車從雜多縣城薩呼騰鎮出發向查旦鄉行進。此行的目的，是尋找動物們的“福利安居房”。

　　5個多小時、海拔4500米以上的路途，越野車在山路、草原上顛簸起伏。當海拔表定格在4729米時，查旦鄉躍尼村到了。

　　在一片沙化地，幾名工人正揮鐵施工。他們建的，正是為棕熊量身定制的“福利安居房”——人工巢穴。尚未封頂的熊巢，清晰地展示內部結構：洞口直徑42厘米，內部有左右2條各4米長的弧形洞道，“主臥室”直徑1米，高90厘米。

　　公保解釋道，這巢穴，是人工提供的框架，能容納4頭棕熊。棕熊入住后，可以自由刨挖、擴展，最終完成“個性化改造”。

　　為什么要為棕熊筑巢？多個村鎮棕熊出沒，闖入牧民定居點、單位辦公樓，覓食，掀翻家具，破壞門窗，甚至還發生傷人事件。

　　以前，棕熊在深山，牧民在草原，中間有很大一片緩沖帶。隨著人類活動范圍擴大，棕熊的食物旱獺、高原鼠兔等減少，緩沖帶越來越窄。公保感慨道：“棕熊是先來者，我們才是后來的。它餓，不是它的錯。”

　　能不能在遠離村莊的地方，為熊筑巢、提供食物鏈，讓山歸熊、村歸人，不再相互侵擾？2025年8月，雜多縣以為熊筑巢為主的“筑巢引獸”試點工作啟動，在查旦鄉和阿多鄉為棕熊修建了15座“福利安居房”。

　　如何確保棕熊來安居？公保介紹，每個季度會來人工巢穴投放餌料，餌料由青稞面、菜籽油混合特制。棕熊嗅覺敏銳，順風時，能在200公里處嗅到餌料味道。

　　但長久之計，必須解決棕熊食物鏈。雜多縣為棕熊、狐貍、猞猁、旱獺等動物打造了7種規格的59座巢穴。公保指著眼前的草原：“這片區域，本來就有很多旱獺、鼠兔巢穴，我們配建1座熊巢、2個狐貍巢，使它們相互關聯，串起一條食物鏈?！?/p>

　　第一座熊巢建成一周后，紅外相機傳回畫面：一頭成年雄性棕熊在巢穴外嗅探、觀望、遲疑，徘徊20多分鐘，最終進入洞內，叼著食物出來。

　　28部紅外相機監測顯示，雜多縣人工熊巢利用率達95%以上，狐貍巢穴利用率達100%。

　　最好的結果是什么？公保說：“自然生態系統恢復平衡，野生動物在荒野中找到足夠的食物?！?/p>

　　為人民：福澤子孫未來

　　“水頭不清水尾渾”“小處的耐心，換來大處的安穩”……“瀾滄旗紅”雙語宣講團俄古才仁記錄的民諺，關乎生態保護、山水草場與生靈、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藏族群眾長期與自然對話的結晶。

　　民諺所寓皆為實踐。2025年9月9日，雜多縣第一民族中學多功能廳，350學生認真聆聽瀾滄江源護河志愿服務隊隊員講述生態的故事：瀾滄江如何從雜多發源奔流萬里，人和動植物如何構成完善的生態網絡，黨和政府如何開展福澤子孫未來的生態實踐。

　　課堂悄然無聲，卻映照出孩子們內心的波瀾。從“知道”到“做到”，這些稚嫩卻堅定的身影，正成為瀾滄江源最新的守護者。

　　雜多縣立足實現三江源重要自然資源國家所有、全民共享、世代傳承，扎扎實實開展源頭生態保護。

　　通過大部制改革，整合國土、環境、草原監理等執法職能，由園區管委會資源環境執法局統一行使執法權。在園區鄉鎮掛牌成立鄉生態管護站，增加國家公園相關管理職責，落實統一行使國土空間用途管制權責。園區內設置了19個管護大隊、64個管護分隊，形成了“點、線、面”全方位“網格化大生態管護體系”。落實生態管護公益崗位7752名，實現了園區內2018年有戶籍牧戶“一戶一崗”全覆蓋，戶均年增收21600元。

　　目前，園區內生態系統宏觀結構總體向好，草地退化趨勢有效遏制，水源涵養功能有所提升，濕地面積進一步擴大，草地覆蓋率、產草量分別比十年前提高了1.5%和9%，旗艦物種明顯增加，瀾滄江在汛期清水天數較十年前明顯增加，渾濁度明顯下降。

　　雜多縣將“綠脈、水脈、文脈”三脈植入文化旅游高質量發展之中，以生態塑造旅游品質、以旅游彰顯生態價值，通過培育一批文旅新業態、提質一批文藝項目、培養一批本土帶頭致富人才，讓群眾在打造具有青藏高原地域特征的國際生態旅游目的地先行區進程中不斷獲益。

　　雜多縣是“中國冬蟲夏草第一縣”，依托得天獨厚的生態資源稟賦，以科技創新賦能野生冬蟲夏草產業升級，推動區域公共品牌建設與鄉村振興戰略深度融合的重要舉措，培育的“福草”品牌，線上線下融合、國內國際聯動，走出青海、走向全國、走向世界，助力生態美、產業興、百姓富。

　　雜多縣縣長更陽介紹，雜多正以扎根江源大地、立足雜多實際的生態實踐，走好生態優先、綠色發展之路，福澤子孫未來。

　　為下游：攜手共創未來

　　雜多縣城，瀾滄江畔，一片綠意奮力生長，青楊與云杉成行。每一棵樹上掛著一塊“身份證”——植物認養牌，上面寫著認養人姓名、認養時間。

　　它們的主人，來自同一個集體：雜多縣團委瀾滄江源護河志愿服務隊。定期回訪、悉心照看，人與樹之間的“綠色契約”持續生效。綠意在延伸，守護在扎根，雜多人正以“源頭主人”的擔當，為下游筑起綠色希望。

　　瀾滄江—湄公河，奔涌向前，穿越中、緬、老、泰、柬、越六國，綿延4880公里，滋養著流域土地，承載著沿岸民眾對和平繁榮的共同追求。

　　2025年8月14日，“水與文明 青年對話——分享流域傳統生態智慧”活動在雜多縣斯日灘黑帳篷舉行，六國青年齊聚一堂，圍繞生態保護實踐，深入交流生態智慧，將“瀾湄同心”刻在了心間。這同心，有“看見彼此的生活”，有“理解彼此的故事”，更有“攜手共創未來”。

　　同時，“飲水思源 守護瀾湄”瀾滄江流域生態保護聯創聯動交流活動在雜多縣啟動?；顒泳劢沽饔蛏鷳B協同保護與文化交融，西藏、青海、云南三省區沿線市縣代表共同組建跨區域瀾滄江護河志愿服務隊。

　　雜多縣分別與西藏自治區昌都市代表、云南省沿線州縣代表簽訂《瀾滄江流域生態保護合作協議》，以書面形式固化三方協作機制，明確在護河志愿服務、生態監測、資源共享等方面的合作內容，將源頭保護的“責任狀”，轉化為上下游聯動的“施工圖”。

　　雜多團縣委書記江洋東周介紹，瀾滄江流域已組建9支生態保護專項隊伍，云南、西藏兩省區流域內各縣區團委同步組建生態保護志愿服務梯隊，形成“專項隊伍攻堅+志愿力量覆蓋”的雙層保護體系，實現了從源頭到流域的守護接力。

　　相關報道稱，自2015年瀾湄合作機制啟動以來，綠色合作已成為回應流域國家共同關切和直接改善流域民眾生活質量的重要實踐。瀾湄六國以包容性為根、平等協商為干，在各領域生長出“多機制并存、功能互補”的繁茂枝葉，構建“經濟—社會—文化”三位一體治理體系，為全球區域合作提供了可借鑒的“瀾湄方案”。

　　雜多保護瀾滄江的生態故事，從某種意義看，也是一個個筑巢的故事，為野生動物筑起安居之所，為雜多人民筑起美好的未來，最終與流域民眾攜手共創未來。

　　記者手記：筑巢以及共生

　　一次雜多縣的采訪，成了對“筑巢”二字深意的溯源之旅。

　　當人熊沖突的陰云籠罩草原，雜多人選擇為生靈筑巢，為它們在遠方安一個家，并努力恢復人與動物活動空間的緩沖帶。那高達95%的熊巢利用率，100%的狐貍巢穴利用率，證明人們基于生態規律的善意干預獲得了動物的認可。

　　如今，在紅外相機捕捉到的野外畫面中，雪豹在昂賽大峽谷的巖壁間從容行走，金錢豹的身影出沒愈發頻繁，白唇鹿、巖羊種群穩定壯大……一個健康、完整、充滿活力的生態系統，正在瀾滄江源頭重現。

　　當“瀾滄旗紅”宣講團成員用牧民耳熟能詳的民諺將黨的政策和生態理念傳達，瀾滄江畔的青楊、云杉有了自己的認養人，校園里學生將“生態隊課”“生態團課”上的感悟化為撿拾垃圾的日常行動，我看到了另一種“筑巢”，是雜多人在思想深處，構筑起的生態文明家園。這巢筑得扎實，才能讓綠色發展的根脈穿透高原的凍土。

　　在“飲水思源 守護瀾湄”活動中，當裝有瀾滄江源頭水樣的特制容器，被鄭重贈予來自各流域的青年代表。外國青年一句“我要把源頭故事帶回家鄉”的承諾，讓“筑巢”有了跨越山海的回響。這一刻，雜多縣的生態治理探索，從一縣之治躍升為流域之智、國際合作之范。昭示著在“兩山”理念引領下，為世界提供生態治理智慧，要以共生求繁榮，以責任連未來。

　　雜多縣的筑巢實踐，重塑了三種關系：人與野生動物的關系，從對立走向協調；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的關系，從疏離走向相融；國與國在生態命運上的關系，從觀望走向共擔。

　　這條采訪手記的思路，始于海拔4729米的一個個“福利安居房”，最終通向的，是筑生靈之巢、人民幸福之巢、流域美好未來之巢，是人與動物、人與自然、源頭與流域共享的、可持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