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徐州戰場。
炮火稍歇,嗆喉的硝煙中,一個年輕軍人從尸堆里掙出來。
四周全是死人。認識的、不認識的,疊在一起。
他猛地一激靈,回頭去摸后背——還好,那只帆布包還在。
里面是弟弟的骨灰。
這些天,他背著弟弟沖鋒、臥倒、肉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刻都沒丟下。
出發前,母親叮囑兄弟倆:“一起去,一起回。”
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家鄉,回到了童年那株櫻桃樹下。
母親在院子里搓洗衣服,輕輕哼著昭通老家的山歌。弟弟拿水瓢潑他,他追著弟弟滿院子跑。
“一起去,一起回。”母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槍炮聲又響了。
他把帆布包重新綁緊,走向戰場。
千里之外,昭通老屋的櫻桃樹該抽新芽了?母親大概還站在門口,望著出山的那條土路,等著兩個兒子,一起回。
(一)出門
故事起始于云南的一座小城——昭通。
這里群山環抱,云霧終年不散。金沙江繞城而過,風裹著青草的香氣。
昭通窮。地薄,山陡,一年到頭打不出多少糧食。但窮有窮的滋味——
女人歇晌,往門檻上一坐,繡花針在指間翻飛,嘴里哼著調子。男人打完谷子,褲腿一卷,圍在曬場邊上抽煙。孩子們光著腳丫在田埂上追螞蚱,追著追著滾進草垛里,笑成一團。
夜晚,院壩上燒起柴火。有人拉二胡,有人踩著節拍跳舞。月亮掛在老槐樹梢頭,照著他們的臉——瘦的,黑的,可都在笑。
這里也出過大人物,當時的“云南王”龍云就是從昭通走出去的。山里人說起他,口氣里帶著一種隱約的驕傲:咱昭通人,能成事。
那時候的日子,像山間的霧,薄薄的,輕輕的,一伸手就能攏住。
可炮聲,終究翻過了大山。
識文斷字的人把報紙上的內容念給大家聽:東北丟了、華北丟了、上海丟了、南京危急……
消息從縣城散出去,散進寨子,散進山坳,憂慮開始爬上每個人的眉梢。
院壩上的火還燒著,月亮還在老地方,可歌聲沒了。
1937年8月,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表態,云南可出兵20萬,北上抗戰。他說:“局勢是很危急的,我們自己要迅速充分準備。大家不要怕,在北方有八路軍,南方各省很多朋友也都有決心抗日,我們應該立即編成一個軍,出師抗戰。”
動員令下達到了云南各地,征兵告示貼滿了縣城和鄉鎮。夜里,很多家的燈亮到很晚。母親輕輕啜泣,父親坐在門檻上一鍋一鍋地抽著旱煙。誰也沒開口說“要去”,可誰都知道,他們會去。
那些唱歌跳舞、追逐螞蚱的孩子,一夜之間,長大了。
文章開頭那對兄弟,哥哥叫趙繼昌,弟弟叫趙克。兩人已當兵數年,這趟回來,是向母親辭行。
母親送到門口,沒有哭。她拿出兩雙鞋——是她親手納的千層底,針腳又密又齊。蹲下去,一只一只給兩兄弟穿好,又理了理鞋口,拍拍鞋面上的灰。
“一起去,一起回。”
聲音很輕,說給兒子,也像是說給自己。
1937年10月5日,滇軍60軍在昆明巫家壩機場舉行出征誓師大會,隨后近4萬人出發北上。路邊揮動的手臂是告別也是召喚,深沉雄健的背影是舊人也是新人。
隊伍翻越烏蒙山,渡過南盤江,漸漸融化在遠方的風沙中。
再見了,無憂的日子。
再見了,安逸的日子。
再見了,沉湎的日子。
再見了,個人的日子。
再見了,父親母親。
再見了,愛人女友。
再見了,田埂上追逐的螢火。
再見了,從未遠離過的故鄉。
自我的人,到此止步。
投機的人,到此止步。
怯懦的人,到此止步!
(二)守土
徒步40天,2000多公里,滇軍將士從云貴高原一路進入湖南長沙。
他們原本要去參加南京保衛戰。可行至半途,南京淪陷的消息與新的命令相繼傳來。
新的目的地是一個叫臺兒莊的地方。這些大山里的孩子,從沒聽說過這個地名。他們更不知道,這個名字,很快會寫進歷史。它將讓日本人在中國土地上,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敗績。
臺兒莊之戰不好打。
那里地勢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滇軍從云南出來已經近半年,人困馬乏,面對的還是日軍精銳。
在日軍眼中,對面這支隊伍根本不值一提。他們的情報里說,中國人沒有國家意識,一盤散沙,膽小怕死。
至于滇軍,日軍大概從沒見過。
先頭部隊一個營,在陳瓦房與日軍迎面撞上,雙方幾乎同時開火。五百余人從清晨打到午后,子彈打光了拼刺刀,刺刀卷了用槍托,槍托砸斷了用拳頭,用牙。
五百多條命,換來了大部隊布防的時間。
可時間太緊了。陣地還沒挖好,日軍的坦克就碾了過來。這些云南小伙子們從沒見過坦克,機槍掃上去,只濺起一串火星。他們把幾束手榴彈綁在一起,塞進坦克履帶底下;有的干脆抱著炸藥滾到車底,轟的一聲,血肉和鐵絞在一起。
平原丟了,就退到禹王山。
禹王山不高,但站在頂上,整個臺兒莊戰場一覽無余。日軍要攻,滇軍死守。
炮彈像雨一樣倒下來,樹連根掀翻,石頭炸成齏粉。陣地平了又挖,挖了又平。最后連挖工事的工夫都沒了——士兵們把戰友的遺體拖過來,一層一層堆起來,用死人的身體,為活人擋子彈。
沒人說話。只有槍聲、爆炸聲、刺刀入肉的悶響。
山頂反復易手。白天被日軍占去,夜里滇軍敢死隊摸黑奪回來;天亮了又被占,再奪。來來回回,每一次沖鋒都有一批人倒下。
炮火把山頂削下去一米多。風從運河那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二十七天。
滇軍陣亡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九人,傷五千余。十二個步兵團,只剩了五個殘缺的團。日軍最精銳的板垣師團、磯谷師團,被一群從山里來的云南人拖住,再沒能往前推進一步。
七千多具日軍尸體,留在了山腳下。
日本人驚恐地發現——以往內斗的中國人,可以肩并著肩;平日膽小的人,敢往坦克底下鉆;往常載歌載舞的人,端起刀槍;過去笑意盈盈的人,眼含殺氣。
打了幾千年交道,他們還是沒弄懂中國人。
年僅二十出頭的趙克也倒在了白刃戰中。趙繼昌聽說弟弟在沖鋒時沒有回來,在黑暗中只身前往營救。
他在尸堆里翻找,一具,又一具。翻到第七具,停住了——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針腳密密的。他認得,那是出門前母親一只一只給他倆納的。
他找來干柴,把弟弟放上去,點火。火舌舔過布鞋、衣角,舔過那張年輕的臉。風吹過來,煙飄向西南,那是昭通的方向。
骨灰涼了。趙繼昌解開布包,一點一點裝進去,扎緊口子,背在身上。
“一起去,一起回。”
他拍拍布包,端起槍,又走向了戰場。
從那以后,趙繼昌就背著弟弟的骨灰繼續作戰。子彈在耳邊飛,炮彈在身旁炸。
他中了彈,傷很重,被戰友從火線上背下來,輾轉送到后方醫院。再后來,傷未痊愈,便奉命返回云南。
一路向南,過湖南,穿貴州,翻烏蒙山,背上的包始終綁著。
終于,在一個下午,昭通到了。
那扇門推開的時候,是什么情景?母親抬起頭的那一刻,是怎樣的表情?兩個人之間,又說了些什么——
我們不忍去想。
那些畫面,太沉重了。留給那個院子,留給那棵櫻桃樹,留給那個午后安安靜靜的風吧。
今天,昭通市中心,共赴國難紀念碑矗立著。
碑身靜默。四周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賣烤洋芋的攤子冒著熱氣,放學的小孩追著跑過。
碑身刻滿名字,都是滇軍昭通籍陣亡將士。趙克的名字,藏在其中某一個角落。
三千三百多個名字,漢族、彝族、白族、苗族、傣族、回族、納西族,山里的、壩子上的、江邊的……活著的時候,翻不同的山,唱不同的歌。死了,名字在同一塊碑上,像當年在同一支隊伍,奔赴北方。
三千三百多個名字。
是三千三百多聲臨行前的“娘”。
是三千三百多次離別時的回望。
是三千三百多扇再也沒有人推開的家門。
是三千三百多只再也等不回主人的碗,擺在桌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風從金沙江那邊吹過來,和八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碑前有一束野花,不知道誰放的。花還新鮮。
(三)回家
歷史上,云南人總在西南邊陲,靜靜看著中原風起云涌。山太高了,路太遠了,逐鹿天下的事,好像從來輪不到他們。
三千年,他們很少走出過群山。
不是不想,是山太大。烏蒙、哀牢、橫斷,一道一道,像老天爺壘起來的墻。軍隊要出去,糧草跟不上。云南人也不好戰。壩子上種田,山坡上放羊,各過各的日子,清苦而寧靜。
可有一種力量,能穿越千山萬水,能翻過溝壑縱橫,把人們集結起來。那就是對中華民族的認同,是不能容忍中國被人欺凌的血性。
日本侵華,讓這些祖祖輩輩未曾走出過群山的人,一起邁過了門檻。
那個年代,總有人動輒搬出克勞塞維茨的觀點:戰爭,是全部綜合國力的總和。
于是他們翻開賬本,加鋼鐵,加煤,加軍艦,加飛機,加來加去——得出了一個結論:中國,不可能打贏日本。
怎么加都是輸。
但他們的算式里,漏掉了一項——人心。是各族兒女不能容忍母親被踐踏的決心,是千千萬萬人寧可自己碎掉、也不讓這片土地碎掉的決心。
加上這一項,天平瞬間翻轉,結論完全相反。
全世界的古老文明,只有中國延續至今。
不是因為五千年來我們沒經歷苦難、沒遇到挫折。是因為我們始終認這個國,認這片土,認這根血脈。
這口氣在,中國就在。
昭通很小。小到地圖上只是一個點,小到三千三百多個名字,就幾乎刻滿了一座碑。
可正是從這座小城走出去的那些人,替一個更大的家擋住了炮彈,守住了尊嚴。
而中國,有許多昭通這樣的小城。
他們的身體留在了北方。只有名字,回到了故鄉的石頭上。
昭通老屋那扇門,八十多年來,一直沒鎖。
母親始終留著門。
她等的人不會再回來。
可中國,回來了。
版權聲明:凡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或“中國西藏網文”的所有作品,版權歸高原(北京)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任何媒體轉載、摘編、引用,須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和署著作者名,否則將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