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我拿到西藏農牧學院(今西藏農牧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時,除了知道青藏高原是“世界屋脊”,對西藏幾乎一無所知。我從縣新華書店買了一本中國地圖冊,開始研究路線。坐飛機,家里條件不允許,火車只通到青海格爾木。四川成都到西藏林芝好像近一點,于是我做了一個決定——先從家鄉山西芮城縣風陵渡坐火車到成都。
到了成都才知道,去林芝根本沒有直達的客運班車,只好搭乘成都到拉薩的長途臥鋪車,途經四川阿壩、青海西寧等地。原定需要四天五夜的路程,結果因為車子拋錨等意外,足足走了五天六夜。那時我就在想,要是拉薩通火車該多好。可面對茫茫戈壁、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青藏高原,這可能嗎?
因為路途遙遠,上學時放假我幾乎不回家。2001年,高原兒女翹首以盼的青藏鐵路格拉(格爾木至拉薩)段動工,雪域高原為之沸騰。我瞬間感到,回家的路正一點一點變近。
一
2005年12月,我和新婚妻子從拉薩坐長途臥鋪車回老家辦婚禮。那時,青藏鐵路鋪軌已基本完成,配套設施正加緊施工。望著正在建設中的鐵路,我忍不住想象:當汽笛拉響,鋼鐵巨龍載著一整個春天駛進西藏,那該是多么壯麗的畫面。
過那曲安多縣不久,車子出了故障,水箱溫度不斷攀升。司機發動乘客把礦泉水集中起來,為水箱物理降溫。勉強翻過唐古拉山后,車子還是徹底“罷工”了。一車人蜷縮在被子里,依然凍得瑟瑟發抖,只得一分一秒地苦熬天亮,等待救援人員從拉薩帶來零件才能修車。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晨光越過地平線,打在滿是冰霜的車窗上,雖然隔著厚厚的冰,卻瞬間點亮了每個人的心。我獨自下車,氣溫至少在零下15攝氏度。不遠處的小河邊,已有藏羚羊成群結隊地飲水。青藏鐵路旁的工棚里,工人們已穿上厚厚的防寒服,背著工具走向工地。望著他們的身影,我突然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有這么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工人日夜奔忙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我們很快就能坐上飛速奔馳的火車了。
“這是誰的笑聲/這是誰的企盼/這是誰的祈禱/這是誰的祝福//我趴在冰冷的鐵軌上/等待火車從這里駛過/近了,近了/也不知道我在等誰/但我能聽到心跳的聲音/熱乎乎的血液/涌向我的心臟//看到我/車輪似乎很驚喜/它向我沖來/我一陣暈眩/疼痛,顫抖/我幸福地哭泣//車輪沒有停下/看著它遠去的背影/我一次次回憶那美好的瞬間/我傻傻地站著/等待下一次相遇//雪花紛紛而降/我親吻著誰的臉/我呼吸著誰的呼吸/我呼喚著誰的靈魂。”
在火車上寫下這首《守望在世界的最高處》時,我似乎突然明白,對唐古拉山、對青藏鐵路而言,我不再是過客,而是一名鐵路工人或護路工,我是西藏,是一個西藏人,期盼著火車的早日到來。
二
我對火車有種特殊的迷戀。坐飛機總是太匆匆——匆匆趕往機場,飛抵另一座城市,又急急忙忙離開。不像火車,能裝載那么多相遇與緣分,載滿一車廂的微笑和故事。因此,青藏鐵路通車后,只要不趕時間,我休假或出差總會選擇火車。
2010年8月,我在拉薩火車站登上開往西安的列車。上車后我倒頭便睡,一覺醒來,火車已過安多,天也快黑了。站在車窗前,窗外的風景飛馳而過,拉薩越來越遠,恍惚間我竟有種穿越時空的感覺。在蒼茫宇宙與塵世間,能這樣安靜地移動,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火車上,我意外遇到山南錯那縣的一幫兄弟,他們要去安徽協調援藏項目。閑聊間他們告訴我,我在覺拉鄉時的老朋友尼尼和他女兒也在這趟車上。這是尼尼第一次走出高原,送女兒到武漢大學報到。就這樣,我們在餐車有了一次難得的相聚。
我點了回鍋肉、熗炒土豆絲、紅燒魚等,加上他們帶的手抓牦牛肉和羊肉、干奶渣,擺了滿滿一桌。喝的是拉薩啤酒。我們邊喝邊聊,回憶當年騎馬冒雪下鄉的情景,也聊起那些沒電、沒電話的日子。誰的女兒出嫁了,誰退休了。那個海拔4380米的中印邊境小鎮,那些風雪中的往事,一下子鮮活起來。
尼尼的女兒德吉笑著說:“叔叔,您在鄉里時我才8歲,上小學三年級。那時您教我漢語,我教您藏語。現在我考上了武漢大學,水利水電工程專業。畢業后我要回西藏,讓咱們覺拉的鄉親們早日用上電。”
說實話,我很難把眼前這個自信、大方的藏族姑娘,和10年前那個羞澀的小女孩聯系在一起,心中滿是歲月流逝和孩子成長的感慨。
幾杯酒下肚,一向害羞的尼尼話也多了:“爸爸舍不得你,可爸爸也知道,學知識重要,去見世面也重要,只能送你去這么遠的地方了!”德吉依偎著爸爸,笑著安慰:“現在有青藏鐵路,從武漢到拉薩也就30多個小時,寒暑假我都能回來看您和阿媽。您和阿媽放心,4年很快的!”
夜漸深,車廂里的熱鬧氣氛卻越來越濃。德吉說:“各位叔叔阿姨,我給你們唱首《天路》吧!”“好!”大家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場,看到神鷹披著那霞光……”歌聲緩緩響起,列車員和周圍的乘客不由自主地圍過來,有人打著節拍,有人跳起了鍋莊。我望向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我們的火車正載著歡樂與幸福,載著或近或遠的夢想,奔向夜色深處。
又一覺醒來,車已過蘭州。到西安時,我與他們一一告別。人生就是一場旅程,總是在不斷地告別與重逢。
三
西藏對游客來說,是詩和遠方;對我們這些生活、工作在西藏的人來說,是家——愛人和事業在那里,青春也在那里。2017年7月,我帶著母親、妻子和兒子一起乘坐Z22次列車,踏上了回藏的旅程。
6月到9月正是西藏的旅游旺季,“坐上火車去拉薩”是許多人的夢想。這趟車上,大多是進藏的游客。我們一家人就成了他們的“咨詢員”“向導”,偶爾也兼“保健醫生”。一個女孩嗓子疼,母親用從老家帶來的霜后桑葉給她泡了杯水,到西寧時竟奇跡般好了。
在我們下鋪的次央,是日喀則江孜縣藏毯廠的銷售員,剛在北京參加完國際展銷會。她帶去的創新版氆氌、掛毯等手工藝品深受國內外商家的青睞,樣品被搶光不說,還拿到了20多萬元的訂單。次央說,20世紀80年代她在遼寧上班的時候,從拉薩到內地一趟,要六七天,現在坐火車一兩天就到了。如今不光西藏的氆氌等羊毛制品,蟲草、貝母等藏藥材,青稞、牦牛肉等特色產品正走向內地大市場,在北京,也能喝上拉薩啤酒,吃到西藏的牛羊肉了。
火車經過可可西里時,一幅巨大的“油畫”在窗外緩緩鋪開。雪山如白玉雕琢的女神群像,靜靜矗立在無邊無際的蒼茫中;藏羚羊與野驢在鐵軌旁奔騰跳躍,仿佛要與火車賽跑。車廂里瞬間沸騰了,贊嘆聲、驚呼聲、快門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恨不得把這一刻的遼闊與壯美全部裝進鏡頭里。
措那湖邊,浪花手挽手,仿佛跳起了堆諧。那藍得令人恍惚的湖水,像海一樣,包納著你對西藏的全部想象。
“我分明漂浮在安徒生的童話里/聽到了阿媽的呼喚/那是陽光、溫暖、慈祥/拉薩就在不遠的地方。”我寫下這些詩句。
轉眼間,青藏鐵路已經通車20年了。20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對西藏而言,卻是一段極不平凡的歲月。日新月異里,我一次次想起這條非同尋常的路。
青藏鐵路是一條圣潔的哈達,是中華兒女獻給世界屋脊的哈達,它訴說著“中國人民一定能,中國一定行”的故事。這條哈達,連接著西藏與祖國,也是邊疆兒女獻給偉大母親的哈達。
如今,拉日鐵路、拉林鐵路、川藏鐵路等穿行于高原之上,這條哈達在不斷地延伸;青藏鐵路電氣化改造也在加快推進,西藏即將全面進入動車時代。
我知道,青藏鐵路是開始,是誓言,也是承諾。它不只是一條路,更是一個民族滿懷夢想、奔馳向前的足跡。
版權聲明:凡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或“中國西藏網文”的所有作品,版權歸高原(北京)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任何媒體轉載、摘編、引用,須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和署著作者名,否則將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