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被昆侖山、喜馬拉雅山等巨型山脈環抱其中，宛如一口倒扣的巨鍋。高寒缺氧，河流如刀，將大地切割得支離破碎，凍土堅硬如鐵。

　　入藏難，出藏難，仿佛亙古不變。可即便面臨雪崩、山洪、暴風雪、缺氧、斷糧、匪患，人們都要闖過去，往來從未中斷過。

　　在唐朝，文成公主西出長安，一路穿越雪山草原走到拉薩，花了2年3個月之久；在新中國成立之初，青藏駝隊從青海省運糧到拉薩市，需要三四個月；川藏、青藏公路通車后，汽車沿公路進藏，一路順暢要三四天。而今天，48小時，是鐵路進藏的速度。

　　千年古道上的嘆息

　　早在唐代，一條連接長安（今陜西西安）和邏些（今西藏拉薩）的官道便被踩出來了。這就是文成公主在貞觀十五年（641年）嫁入吐蕃所走的那條唐蕃古道。這條路3000多公里，極其考驗行路者的體力和運氣。從長安出發踏上此路，要先翻過隴山，穿過甘肅、青海，再渡過黃河，翻越巴顏喀拉山，跨過通天河……趕赴邏些，至少花費數月。當年，松贊干布親自到黃河源頭的柏海前去迎接文成公主，想來也是體諒公主的一路艱辛。

　　元明清三代，中央政府對西藏的管理日益深入，驛傳制度漸次成形。元朝在青藏高原上廣設“站赤”（即驛站），每隔數十里一置，備齊馬匹糧草，專司公文傳遞與物資轉運。自青海入藏的官道，由此穩定下來。

　　至清朝，驛道網絡臻于極盛。以拉薩為樞紐，數十個大站、數百個小站星羅棋布，輻射后藏（今西藏日喀則及周邊地區）、阿里、康區（涵蓋今西藏昌都、云南迪慶、青海玉樹等地），乃至川滇邊境，織就一張覆蓋全藏、貫通內地的交通大網。

　　然而，這些古道雖維系了千年的聯系，卻始終未能給西藏交通帶來根本性的改變。西藏和平解放前，道路交通依舊停留在“人背畜馱”的古老模樣。彼時，從四川雅安或青海西寧赴拉薩，往返一趟往往耗去半年乃至一年光陰。一包茶葉從雅安運至拉薩，運費竟是茶價的數倍。

　　路不通，先進的工業、商業、教育與醫療，又如何進得來？

　　用血肉鋪出來的希望

　　西藏和平解放前后，兩條進藏公路的修筑相繼展開，堪稱人類筑路史上的曠世奇跡。

　　川藏公路，原名康藏公路，全長2255公里。1950年4月，遵照毛澤東主席“一面進軍，一面修路”的指示正式破土動工，歷時4年有余，于1954年12月直抵拉薩，全線通車。青藏公路（格爾木至拉薩段）長達1200公里，1954年5月，為解決進藏部隊補給之困，慕生忠將軍主動請纓，經周恩來總理批準后，于格爾木破土動工。筑路大軍爭分奪秒，僅用7個月4天便通車拉薩。4年多的筑路歲月里，3000多名軍民獻出了寶貴生命。兩條進藏公路，皆是以血肉鋪就的天路。

　　川藏公路必須橫穿橫斷山脈上的14座雪山，跨越大渡河、金沙江、瀾滄江、怒江等大江。

　　在海拔超5000米的雀兒山上，筑路戰士們遇到了千年凍土層。十字鎬砸下，僅留下一個白點印記，虎口卻在震蕩撕裂下鮮血直流。別無他法，戰士們只得奔赴數十里外，砍來柴火，于凍土之上燃起烈焰——烤一層，挖一層；再烤，再挖。工地上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映紅了雪山。

　　也是在雀兒山上，25歲的爆破能手張福林正檢查炮眼時，一塊巨石驟然從頭頂滾落，正中腰腿部。戰友們趕到時，他已倒在血泊之中。彌留之際，他用微弱的聲音留下最后的話：“我不行了，你們趕快上工去吧……藏族群眾在等著你們，快把公路修到拉薩！”張福林犧牲后被追授“筑路英雄”稱號。如今，雀兒山隧道旁，他的墓碑靜靜佇立，見證著這條公路的車流不息。

　　路修到怒江天險時，困難之大更是前所未有。怒江兩岸高山如刀削斧劈，江水咆哮如雷。渡江之際，牽引繩索被巨浪瞬間打斷，橡皮船如一片落葉，被激流卷走。工程班班長李文炎二話不說，縱身躍入刺骨江水，追出數里，硬是將船奪回。副排長崔錫明為探明峭壁上一段無法勘測的“飛線”（設計圖上供參考的虛線，因無法實地測量而估畫），徒手摳著石縫攀過懸崖，十指磨得血肉模糊。

　　青藏公路，同樣是一部傳奇。

　　海拔5200余米的唐古拉山口，空氣含氧量僅及平原一半，氣溫驟降至零下40攝氏度。在這里，連呼吸都似拉風箱，挪幾步便喘得胸口生疼。筑路戰士們沒有任何壓實機具，路基全憑挖方鋪設，一遇雨水便泥濘陷車。面對酷寒，鋼釬凍得像冰棍，手貼上去便粘掉一層皮，戰士們即便戴兩層手套也無濟于事。他們迎著風雪冰雹，晝夜不停地推進，硬是將39公里的越嶺線提前4天修通。

　　青藏公路的最后一道關卡，是羊八井石峽。這里的巨石大得駭人，有的足有幾層樓高，懸于頭頂，搖搖欲墜。兩支隊伍從南北兩端同時向中間掘進。炸藥不足，便舉起鋼釬，一錘一錘地硬砸。每砸幾下，掄錘者便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喘氣；扶釬的人，手心被震得滿是血泡。手掌震裂了，纏上布條，繼續砸。整整十個晝夜，石峽終被劈開。筑路者于峭壁上刻下一行大字：“跨越昆侖唐古拉，劈開石峽通拉薩。”

　　1954年12月25日，川藏、青藏兩條公路同時通車拉薩。毛澤東主席親筆題詞：“慶賀康藏、青藏兩公路的通車，鞏固各民族人民的團結，建設祖國！”西藏沒有現代公路的歷史，在這一天徹底終結。藏族同胞噙著熱淚，為這兩條路取名為“金色的哈達”和“幸福的金橋”。

　　公路通了，鐵路也來了。2006年7月1日，青藏鐵路全線通車，西藏正式接入全國鐵路網。這條世界上海拔第一高、線路第一長的高原鐵路，全長1956公里，途經地最高海拔5072米，是內地通往西藏的第一條鐵路，創造了多項紀錄。這條“神奇的天路”從根本上重塑了西藏的時空格局——人流奔涌，物流縱橫，信息流如潮水般加速匯聚，“進藏難”的問題徹底解決。

　　今年是青藏鐵路通車20周年。穿越雪域的大路，仍在繼續向前延伸、拓寬。它承載著各族人民的美好向往，在新時代的陽光下，通向更加燦爛輝煌的明天。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