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退休前，我重走了滇藏公路。走到芒康鹽井烈士陵園，給老戰友點支煙、敬杯酒。風一吹，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并肩修路的日子。”7月6日，在滇藏公路通車50周年之際，76歲的筑路人楊金林在昆明，思緒飄回半個世紀前的橫斷山脈。

　　把青春釘進群山

　　千百年來，滇藏兩地被高山峽谷阻隔，往來全憑茶馬古道人背馬馱，各族群眾相望難相見。1950年8月，為穩固西南邊防、增進民族團結、打通滇藏發展通道，云南省委、省政府及云南軍區奉令組建滇藏公路局，滇藏公路建設拉開帷幕。

滇藏公路筑路人、云南省公路局退休職工楊金林在昆明接受中新網專訪。中新網記者 杜瀟瀟 攝

　　作為中國四大進藏主干通道之一，滇藏公路南起云南大理下關，北至西藏芒康連通川藏公路，主線全長715公里，串聯大理、麗江、迪慶及西藏芒康等地，沿線地勢險要、民族眾多。

　　為加快滇藏公路施工進度，1969年秋，云南省交通局公路工程六團(下稱公路六團)從楚雄、大理、保山、臨滄、迪慶等五個州市招收工人4000余人，漢、白、彝、納西、藏等十余個民族群眾組成一支筑路隊伍。

　　18歲的大理鶴慶白族青年楊金林就是其中之一，他被編入公路六團17連3排9班任副班長。“當時剛剛初中畢業，本來打算修兩年路就回家，沒想到一干就是一輩子。”

　　修筑滇藏公路要翻越白馬雪山、紅拉山等險隘，跨越天塹金沙江與瀾滄江，半數路段嵌在峭壁之上。當時幾乎沒有大型機械，鋤頭、撮箕、膠輪車，就是筑路人對抗大山的全部工具。

　　“我們的任務很重，每人每天要完成8立方米土的定額，一車土幾十斤，要推90多趟。”楊金林說，“但沒有一個人拖后腿，當時大家朝氣蓬勃、干勁滿滿，心里想著為國家和共產主義奮斗，就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苦。”

　　各民族共筑同心圓

　　而現實遠比想象殘酷。筑路第一年，楊金林就遭遇長達半年的大雪封山。

　　“1969年10月，連隊被困在白馬雪山徹底與外界失聯。”儲備的罐頭、干菜很快見底，全靠洋芋、蔓菁勉強維生。“被困時，我們偶然給當地老百姓做了一個石磨，百姓出于感激送來牦牛，那正是我們最急需的食物。”連隊卻因此受了處分，立即把錢送回生產隊。“不拿群眾一分一毫，這是鐵律。”他說。

　　也是在這些生死與共的日子里，楊金林讀懂了民族團結的意義。

1971年秋，云南省交通局公路工程六團在鹽井往芒康方向23公里左右“鷹嘴巖”施工。受訪者 供圖

　　“過去云南和西藏不通車，民間流傳藏族會‘吃人’。”楊金林說，但他一路遇到的都是熱情的款待和無私幫助。“我還學會了藏族餐桌禮儀：碗里的酥油茶要一口氣喝完，不然主人會一直給你加。”夜幕降臨，大家圍著篝火跳鍋莊，常常跳到天亮。“那時候不分民族，大家都知道，路修通了，日子就好過了。”他說。

　　靠著這份不分你我的信任與托付，筑路隊一次次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原公路六團報道組組長王君一在自傳《滇藏高原架“金橋”》里記錄了當時的險狀。在全線施工咽喉工程之一的“燕子巖”，當地流傳著一首歌謠：“燕子巖啊燕子巖，十個飛燕九個掉。”

　　要炸平“燕子巖”打出通車道，必須在長500多米、高90多米、撲出江面十多度的懸崖絕壁上打炮井。要打一個50厘米深的炮眼，有時需要換150多根鋼釬。工人手打腫、虎口震裂，也不停歇。經過一個月“死戰”，45個大炮井終于打出來，炸下37000多立方米巖石，沉睡千年的“燕子巖”低下頭，讓開了道。

　　風吹過烈士陵園

　　再堅硬的巖石人都可以鑿穿，但生命有時卻脆弱得像瀾滄江里的一朵浪花。

　　楊金林至今仍記得1973年夏天犧牲的工友秦光元，“他在江邊施工時突發暈眩，腳下一滑掉到瀾滄江邊，再也沒有醒來。”炮工楊成祥檢查啞炮時意外被炸，不幸犧牲；技術副連長朱純文探親返崗時，抱著路牌凍死在距道班僅兩公里的白馬雪山……

　　歷經23年艱苦奮戰，1973年11月滇藏公路主線全線貫通。1976年7月6日，滇藏公路勝利建成并正式通車。

　　半個多世紀過去，修路的畫面仍深深刻在楊金林的腦海中。后來他參與修筑滇緬公路、大麗公路，直到2011年從云南省公路局退休，仍無法忘懷那段崢嶸歲月。

6月29日，由云南省公路局策展的滇藏公路歷史文化主題展在昆明開幕。中新網記者 劉冉陽 攝

　　因此，他和老友相約、重走一次滇藏公路，這趟行程卻讓他有些失落。“團部舊址都沒了，好像過去的一切都沒發生，只有工友們靜靜地躺在鹽井烈士陵園。”楊金林說，他們平均年齡僅29歲，最年輕的19歲。

　　“我告訴他們，過去要走數十天的漫漫路途，現在數日可達。云南的蔬菜、水果運進西藏，西藏的牦牛肉、蟲草銷往內地，當年筑路人盼望的‘金橋’，真的把滇藏兩地的日子連在一起。”楊金林說。

　　今年6月29日，由云南省公路局策展的滇藏公路歷史文化主題展在昆明開幕。展廳里黑白照片中的面孔依舊年輕，他們用血肉之軀在大地上刻下的印記，如今已成為通向未來的坦途，承載著跨越半個世紀的敬意與回響。